花兒的各民族傳播與多民族文化共享研究
(四)花兒在保安族中的傳播特征
保安族花兒主要流行在甘肅省積石山保安族東鄉族撒拉族自治縣的保安族群眾中,受漢、回族花兒和撒拉族花兒影響較大,但也有本民族風格特色,形成了以“保安令”為名稱的許多花兒令調。在保安族群眾中,“令”的稱呼還沒有普及,保安族中流行的河湟一帶幾個民族共同演唱的花兒曲調一律使用統稱,大都以地名或歌詞中最具代表意義的襯詞來命名。“保安令”豐富多彩、形式多樣。其詞式與整個“河湟花兒”基本相同,但襯詞多用保安語,如“尕尕尼麥日艷”,保安語意為“阿哥的尕心疼”。

保安族花兒題材較為廣泛,表現內容十分豐富,其中不少花兒與保安族獨特的勞動生活和文化傳統相關。如保安族善制腰刀,在傳統社會里男人都要佩戴腰刀,由此保安族中出現了歌頌“保安腰刀”,贊美保安族勤勞智慧的花兒:
什樣錦把子的尕刀子,銀子鑲下的尕刀子;青銅打下的尕鑷子,紅絲線綰下的穗子。
保安族花兒的曲調風格獨特,不僅融合了漢族與回族花兒的音樂元素,還汲取了撒拉族花兒的旋律特色。其曲調既有明亮硬朗的音質,展現出豪放的氣概,又流露出柔和抒情的氣息,透露出保安族人民的善良與溫情。在民歌集成工作中采集到的《吾阿拉的肉令》是保安族花兒中的代表作:上樂句突出著上屬音,下樂句平穩地結束在主音“商”上,具有調式交替的效果,擴充句和重復句變化重復著前面的音調,使情緒得到充分抒發。
(五)花兒在裕固族中的傳播特征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學界認為花兒在漢、回、撒拉、東鄉、保安、土6個民族中流傳,早期較為權威的工具書(如《辭海》)上也這樣介紹花兒的分布。20世紀70年代初,甘肅師范大學(現西北師范大學)的民歌調查組深入西北農牧區搜集民歌,發現地處河西走廊的肅南裕固族也唱花兒,并搜集到了一些花兒唱詞。后經整理,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新花兒集《手搭涼篷望北京》一書中首次出現了“裕固族花兒”,使花兒界為之一驚。

據學者介紹,“裕固族花兒”僅流傳于裕固族東部地區的康樂等地。認為是來這一帶搟氈或從事其他營生的東鄉、回等民族的人從河湟地區帶過去而傳播開來的。起初僅有“河州三令”等幾種曲調,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裕固族花兒”在與當地民歌相互交融的過程中逐漸演變成了新的曲調形式。此曲調在肅南裕固族自治縣康樂鄉巴音一帶特別受歡迎,原被稱為“巴音令”,現更名為“裕固令”,以體現其民族特色。
“裕固令”與“河湟花兒”在歌詞形式上頗為相似,但曲調卻呈現出明顯差異。這是因為“裕固令”深受裕固族東部民歌的影響,在節奏、旋律和曲式上均融入了諸多裕固族音樂元素,使得某些曲目在初聽時便能感受到其獨特的民族風情。如流行在裕固族東部一帶的巴音令《尕妹的臉色白紙上畫》:
黑貓(耶)掣的牛肋(了)吧(牙),柳樹(噢)的(個)蓋杈里架下;尕妹子面色你白紙上畫,回去(耶)了(喲)我的臥房里掛下。
除此之外,我們從《北灘鄉志》得知裕固族鄂金尼部落在祁連山腹地八字墩一帶游牧時就開始傳唱花兒,20世紀50年代后,在當地群眾中流傳的歌謠中就有青海花兒調。
這些地方志資料既豐富了“裕固族花兒”,也糾正了“裕固族花兒”是“來這一帶搟氈或從事其他營生的東鄉、回等民族的人從河湟地區帶過去的”片面說法。
二、花兒傳播中的多語言適應特征
自人類交流誕生之初,傳播活動的參與者如何相互適應和調整,一直是備受矚目的議題。多文化語言傳播也如此,要實現更優化的傳播效果,就必須根據不同對象和具體場景進行細致分析,并作出相應的調整。在我國西北多民族聚居區,花兒這一民間藝術形式廣泛傳唱。多民族間長期和諧共處,互相往來,語言交融和相互借用語言的現象十分普遍。
一般而言,民族語言是展現民族特質的重要載體,所傳達出的語言意識和語言情感,反映民族的性格、心理和深層的民族情感。民族語言是民族特征的直接表現,但花兒呈現出來的語言特征不完全是一種民族語言,而是具有多民族特征的一種混合語。學界把這種獨特的語言交融現象形象地稱為“風攪雪”,例如在青海湟源地區有一種流行說法:“銅布、勺子、西納哈,一口氣說了三種話。”在這里,“銅布”是藏語,“西納哈”是蒙古語,均是“勺子”的意思。
早期流行的花兒,將藏、漢兩種語言混合在一起唱。花兒這種民歌形式最初被藏族稱為“呷各拉伊”(意為“漢族山歌”),且僅在藏族漢族雜居區流傳。由于這些地區的藏族和漢族居民都能理解對方的語言,這種特殊的語言環境孕育了花兒這一獨特的藝術形式。在此之前很長一段時間,人們對河湟地區藏族中流行的花兒并不十分了解。1979年修訂出版的《辭海》認為,花兒是甘、寧、青地區盛行的山歌,體現的是當地漢、回、土、撒拉、東鄉以及保安等多個民族的口頭文化傳統,由此可見,當時人們還沒有認識到花兒流行的民族中還有藏族。

在河湟地區以農業為主要生活方式的“家西番”藏族,早已開始傳唱花兒,他們對花兒的熱愛并不亞于當地的漢族和回族。例如,在青海省魯沙爾鄉每年舉辦的“六月六”花兒會上,參與演唱花兒的主要是來自魯沙爾、上五莊、攔隆口、多巴四鄉以及湟源縣的藏族民眾。她們演唱的花兒,歌聲悠揚嘹亮,總能聚集起大批聽眾。
所謂“風攪雪”花兒是甘青地區各民族在相互交流中自然形成的一種藝術表達形式。花兒以愛情為主線,充分展現了各族人民的思想感情和美好愿望,在廣闊高峻的山間田野里,各族青年用花兒來表達對異性的愛慕和喜歡,但在早期的花兒會上,因民族成分不同,各民族群眾在互訴衷腸時,經常用兩種民族語言交替來演唱和表達。由此,在各民族對唱中出現了所謂的“風攪雪”花兒。在此舉例如下:
大石頭根里的清泉水,
哇里嘛曲通果格;
我這里想者沒法兒,
卻干內曲依果格。
這首花兒中,一、三句是漢語,二、四句是藏語,意思是“黃乳牛吃水者哩”“你那里做啥者哩”。漢語和藏語交替出現,表現了兩個民族青年的熱戀相思之情。

花兒中除了句與句交替外,還有在一句歌詞中上半句與下半句語言交替的情況。如:
“沙馬尕當”白豆兒,
“讓得何”尕磨里磨走;
“尕若索磨”新朋友,
“察圖”者炕上坐走。
其中“沙馬尕當”是藏語“白色豆子”,“讓得何”是“水磨”之意,“尕若索磨”意為“新朋友”,“察圖”是“炕”之意。有了這種形式,即使不精通對方語言的人也能心領神會。花兒的這一突出特點是多民族雜居地區民族互動、文化交流的產物,是語言交融的生動寫照。
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縣的昂思多花兒會因周邊多民族雜居,吸引了回、漢、藏族群眾共襄盛舉。花兒會上,人們既唱花兒也唱藏族酒曲,有歌手甚至能嫻熟演繹兩者。同樣,在貴德縣河陰的六月會上,也共唱花兒與酒曲。有時還能聽到漢藏雙語交融的“風攪雪”花兒。

土族最初傳唱花兒時都沿用具有混合語特點的漢語河州話來演唱,隨著花兒的深入傳播,出現了所謂風中攪雪或者雪中攪風的“風攪雪”土族花兒,即融合兩種或更多種民族語言來演唱的花兒。如:
螞蟻蟲兒兩頭大,
當中里細得呀很哪;
你十七來我十八,
我倆搭配上正好。
唱完第一遍,反過來把一、三句用土語,二、四句用漢語再唱一遍,最后又全部用土語來唱一遍。信口唱來,渾然天成。
在互助、大通、同仁、卓尼等地,多民族共生的環境促進了土族文化與藏族文化的深層交流,這一點在花兒演唱中得到了鮮明體現。土族地區也傳唱一句漢語一句藏語,或者半句漢語半句藏語的“風攪雪”花兒。如:
櫻桃好吃樹難栽,
東扎的主汔團格(藏文)(漢譯:樹根里滲出個水來);
心兒里有是口難開,
拉依個乃那喬占哲由果格(藏文)(漢譯:花兒里問候個你來)。
此外,土族的其他民歌中也有用土族語、藏語,或土族語、漢語交織一起演唱的曲目。

撒拉族也有用撒拉語、漢語或藏語雜糅而成的花兒。據介紹,撒拉族出現“風攪雪”花兒還有一個原因是,由于撒拉族女性思想比較保守,但為了保護歌曲的完整內容和深意被不相干的局外人洞悉,女歌手們在演唱花兒時會摻雜進一些撒拉語。因此,撒拉語的“風攪雪”花兒也很難搜集到。
河湟地區的漢族中也流傳“風攪雪”花兒,如:
善麻尕登的白豆兒,
你看嗬圓里么不圓;
完瑪鍋鍋里烙饃饃,
你吃嗬甜里么不甜。
“善麻”是藏語,“大豆”的意思,“尕登”是漢語,“尕豆”的變音,連起來意思是“大豆小豆的白豆兒,你看看圓嗎不圓?”“完瑪”是藏語意為“煮奶子的鍋”,連起來的意思是“在煮奶子的鍋里烙饃饃,你吃吃看甜嗎不甜”。漢族唱這種“風攪雪”主要是達到幽默、詼諧的藝術效果。(未完待續)




